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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st in Translation | 到底谁懂中国?

2017-07-04  马菁

 

 

“在一个没有电影的世界里,您会创作什么?”

“电影。” 

---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

 

 

两个美国人相遇在日本的东京,用西方人的眼光去看东方的国度,在一个陌生的语言环境中寻找自身的意义。他们并不懂东京,但是那也无所谓;他们迷失在东京,离开时有没有找到自己在这世界的归属,又是否重要?

 

那是索菲亚-科波拉的电影《迷失东京》(Lost in Translation),一个西方人眼中的东方国度,带有或多或少的主观色彩和一层无形的隔阂。但我们并不怕承认,东西方之间总是会在试图互相理解或解懂的过程中,流失甚至扭曲很多东西。

 

那么西方人眼中的中国是什么样的?中国人眼中的西方人呢?

 

我们自己眼中的中国又是什么样?

 

1970年11月5日,中国和意大利正式建交。

1971年7月20日,意大利国家电视台向中国外交部新闻司申请到中国拍摄纪录片。

经最高层批准后,中国外交部向意发出来华拍摄纪录片邀请。

1972年5月13日,著名的意大利导演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带着16毫米的便携式摄像机和录音设备来到了中国,进行了22天的纪录片拍摄之旅。这部片子叫《中国》。

 

 

 

 

 

 

 

 

 

 

 

 

 

 

 

 

 

 

1972年这个意大利人用镜头记录下真实的中国,没有演员,没有绿幕和特效。

 

1972年是个离我很遥远的年份,甚至连我的父母都还只是幼儿园小学的年纪。对于2017年的我们,记忆非常模糊,但是感谢安东尼奥尼,我仍然可以看到那个年代中国普通百姓们的生活面貌。

 

不带我的任何个人观点和评论,我截了一些纪录片中的图,先让大家自己看看那个年代的中国。

(拍摄地有:北京,河南林县,南京,苏州,上海。)​点击下图或向右键 共5张长图👉

 

 

 

 

 

 

 

 

 

 

 

 

 

 

 

 

 

 

 

 

 

 

 

 

 

 

 

 

 

 

 

 

 

 

 

 

 

 

 

 

 

 

 

 

 

 

 

 

 

 

 

 

 

 

 

 

 

 

 

 

 

 

 

 

 

 

 

 

 

 

 

 

 

 

 

 

 

 

 

 

 

 

 

 

 

 

 

 

 

 

 

 

 

 

 

 

 

 

 

 

 

 

 

 

 

 

 

 

 

我作为那个时代的局外人,也跟着四十多年前的安东尼奥尼一起游历了一回中国,不加粉饰,不带任何教育意义,只是一个坐在观光车上的游客,安静地看着周遭的人们。

 

镜头里的中国灰蒙蒙的,画面好像总是暗沉的墨绿色,似乎显得有些沉闷。街上成千上万的自行车,人们辛勤劳作,但也懂得在茶馆歇息聊天,在广场打太极,在园林写生。

 

安东尼奥尼说,虽然片名叫《中国》,但是这其实不是在讲这个国家,而是展现了中国的人,以群像和普通人民的生活面貌再去看其背后的国情。

 

他并没有要假装去试图理解或读懂这个当时在西方人眼中还十分神秘的国度,他只想作为一个旁观者把他所看到的真实的中国呈现出来。

 

在我眼中1972年的中国虽然呆板,但是也不乏人情味。很难撇开当时的政治环境去谈论那时的中国,但是安东尼奥尼的本意并不在政治宣传。

 

我以为《中国》里的百姓们是多样化的,有出生在文革期间的幼童们,也有经历过抗日战争的老人们。旁白像一个导游那样介绍每个城市的文化习俗,描绘着人们好奇、懵懂、漠然或是并不避讳的眼神。他们更多是以一颗尊重又谨慎的态度抱着热情和好奇在看待这个新的中国。

 

然而他们没有想到,1973年这部影片在威尼斯电影节上放映后,开始了中国对它长达一年多的批评与轰炸。

 

《人民日报》认为这部影片“别有用心”,是向“中国人民的猖狂挑衅”,并没有表现出中国的“伟大”、“进取”、“充满活力”,也没有表现出人们的“勤劳”、“勇敢”、“有智慧”。

 

各报刊杂志都在批判安东尼奥尼的“反华事件”,然而并没有几个中国人真正看过这部影片。

 

安东尼奥尼并不愤怒,更多的是在找不到任何人为他辩护的情况下,不理解为何在他眼中温馨和感人的东西在中国人自己眼中却成为了不够尊重革命和丑陋的。

这部片子被禁了整整32年。在2004年才得以在北京电影学院的安东尼奥尼影展上首次公映。

 

这恐怕是中国人第一次被外国人举着镜子看自己的模样。

 

这好像我们现代人都喜欢自拍用美颜相机加滤镜啊,当别人拿着相机拍下我们真实的模样给我们看时,我们的内心是拒绝的,并且要求对方把自己的“丑照”给删了。

 

当然,自己看自己总是缺点很多,在别人眼里,可能就是另一回事。

 

那么安东尼奥尼懂中国吗?他不懂,他也没想去搞懂。反过来,中国也不懂安东尼奥尼,却深深误解了他那么多年。

 

再看《中国》,我们就懂我们自己了吗?

 

1974年,在安东尼奥尼和他拍摄的《中国》影响之下,法国学者罗兰巴特想要亲自来中国旅行,看看这个国家,甚至尝试去解读。

 

但是他失败了。

1968年的“五月风暴”前后,社会主义中国被法国的“左派”知识分子想成了乌托邦,然而来到中国后,现实让罗兰-巴特大大失望。

 

他在中国考察时记录下的日记本里,满满的都是感到乏味与无趣,他对当时充满强烈政治氛围的中国总结出他的探索:空无(rien)。

 

相对于之后他在游历日本后著出一本《符号帝国》来看,为什么他从1974年的中国读不出任何东西?

 

巴特在一篇《Alors, la chine?》(“好吧,谈谈中国”或“中国怎么样?”)中表述了他对中国的一些解读,作为一名结构主义者,当时的中国重复又单一的各种政治宣传和人民统一的穿着、行为甚至面貌简直可以说让他无语。

巴特对于中国的看法自然是带有一些偏见和不了解的,但是简单地作为一个观察者,他的记录也是非常真实的。

 

然而他的个人主观色彩和对政治意味过浓的反感情绪,能代表中国吗?

 

一个想要参观“乌托邦”的法国人来到中国,他的真实感官和安东尼奥尼是不一样的。

 

我很想告诉巴特,茶馆的绿茶虽然淡而无味,但是背后蕴藏了很多中华的文化和历史;也很想告诉他,或许现在您会对上个世纪的中国有很多不一样的理解,因为现在它们已成了历史。

 

但是巴特已经不在了,迫切过后,我也似乎不想再对任何人诉说我自己对中国的理解。

 

 

到了1987年,文革已经过去十年了,中国也改革开放了,西方人对于东方国度的探索却依旧没有停止。

 

这时出现了一部斩获9项奥斯卡的电影,它似乎打通了东西方之间的一扇大门。

这部电影叫《末代皇帝》,一部讲述了中国最后一位皇帝--爱新觉罗溥仪一生的电影,但是导演却不是中国人,他和安东尼奥尼来自同一个国家,是个意大利人,他叫贝纳尔多·贝托鲁奇。

又是一部通过西方的眼看中国人的电影,但它不是纪录片,这部电影毕竟是艺术作品,虽然基于溥仪的自传《我的前半生》和溥仪家庭教师庄士敦所著的《紫禁城的黄昏》,更是请了溥仪的弟弟溥杰作为电影的历史顾问,它还是经过了艺术加工和导演个人对中国还有溥仪这个人物的理解和感情。

 

导演对于溥仪是一种怜悯的感情,二十世纪动荡的中国让溥仪的一生变得毫无主权,他像是个无力的、迷失的灵魂。

 

溥仪在中国抗日胜利后被送进抚顺战犯管理所进行了十年的改造,终于成为一名普通公民,1967年过世时,他只是一名普通的园丁。

 

通过溥仪的一生看当时的中国,心中有万千思绪。纵然溥仪的特殊身份所致,他的一生更戏剧化,但是他终归还是个普通人。

 

影片中溥仪在不同场合下反复念叨着一句: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是啊,那时的人们好像都只是在被时代卷着走,中国的变化太大,人们似乎是跟不上时代的脚步的,如何明白?

距离1987年的《末代皇帝》已经30年了,距离溥仪离世也有50年之久,而2017年的我,好像还在被同样困扰着:我不明白。

 

纵使西方人看我们东方国家时可能出现lost in translation,但我们总不该只迷恋自己手机上的美颜滤镜而不看别人递给我们的镜子。

 

如果说西方人不懂中国,那中国人自己懂中国了吗?

 

2004年,安东尼奥尼影展之际接受了一位记者的采访,记者出生在河南林县,是1972年安东尼奥尼拍摄过的《中国》中的其中一个城镇,记者给他看了自己在1972年时2岁的照片,这位92岁的老人终于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我想在中国的那段旅程是这位伟大导演一生都无法忘怀的记忆,他的《中国》也是他给我们的一封不加粉饰的情书,终于在三十多年后得到了回应。

 

如果西方人从未停止对东方的探索,我们又有什么理由去停止对自身的审视和反省?

 

今日的我还不够懂中国,但是因为我爱她,所以我想要了解她。

 

希望她不要把我关在门外。

 

 

以安东尼奥尼和那位记者的对话作为这篇文章的结尾吧,人人都在纪念逝世了十周年的杨德昌,而在2007年7月30日过世、同样去世了十周年的安东尼奥尼,更不该被我们忘记了。

 

“您想回中国吗?”

“ANDIAMO,SUBITO!(我们一起走,赶快!)”

 

© 2025 By Jing 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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